Paul Ekman的两本书
这段时间看完了Paul Ekman的两本书：《情绪的解析》（Emotions Revealed）和《说谎》（Telling Lies）。
《情绪的解析》是Ekman的理论非常基础的部分，分章节叙述了人类共有的几种基本情绪：悲伤、痛苦、愤怒、惊讶、恐惧、厌恶、蔑视和愉悦。书中一开始提供的大量证据和材料证明有一些情绪是人类共通的，其中Ekman深入新几内亚东南亚高地的村落接触还在处于石器时代的沸耳人的经历颇为有趣（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无奇不有，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没有自来水、电源、火柴、镜子，甚至除了人们草裙之外没有任何衣服的原始社会）。进而Ekman提出了一个基本观点：无论是处于什么社会形态和文化宗教背景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存在着一个开放的“情绪信号系统”，当你产生某种情绪时，你的表情、动作、声音就开始向外界传达这种情绪。诚然，我们可以人为的控制情绪展现的程度（比如压抑自己的怒火，压抑自己的恐惧等等），但是无法彻底让这种情绪不表现，因为人面部的一些组织并不受意识控制（比如眼部轮匝肌，只有真心的笑时轮匝肌才会动，进而出现眼角纹，眉毛下压等）。这本书讲的就是哪怕人们刻意掩饰或克制自己的情绪时，如何通过观察其面部细微的变化来确定其内在情绪。
而《说谎》算是Ekman在研究人情绪的一种具体应用——通过人的行为、语言和表情来测定其真实情绪，并由此来估谎。书中详尽的叙述了谎言的类型、说谎时人们的情绪种类、泄露情绪的线索、估谎的方法、测谎仪是否可靠、历史上著名的谎言和Ekman自己对谎言的一些观点和想法，语言极尽严谨和平实，非常典型的学术理论书，Ekman也是典型低头搞研究的学术界的人，直到85年第一次出版了这本书引起部分媒体的注意，才开始和刑事审判制度中的工作人员和谍报、反间谍界的组织和人员打交道，接到美国各州警局、CIA、FBI、NSA等机构的邀请给他们的内部人员做培训，甚至编剧找到他，按他的理论编成了FOX热播电视剧的剧本。不过无论研究经历怎样的变化或者媒体怎样的宣传，多次修订改进这本书时Ekman的严谨风格还是没变，丝毫没有受到媒体和社会机构的影响而参杂进商业气息。
抛开那些技术层面的理论不谈，Ekman对于谎言的一些看法很有意思，虽然谎言确实有有益的时候：无伤大雅的谎言能避免社交中的尴尬，政治中谎言更是策略的一部分，比如78年上位的美国总统卡特（Jimmy Carter）为了援救被好战分子劫持到伊朗的美国人质，不得不对全国的媒体多次宣布美国政府没有营救人质的计划，他是为了把虚假信息传到伊朗以便让伊朗好战分子放松警惕。但谎言大部分是有害的，比如Sarah Jane Moore欺骗了美国特工，让他们相信她是个疯子而释放了她，才使她有机会刺杀福特总统，比如现在偶像剧、伦理剧、历史剧、八点档里死去活来的情节大部分也都和欺骗有关系，既然我们那么排斥、痛恨谎言，那么为什么在进化了几百个世纪之后，人类依然是拙劣的抓慌者：经过Ekman的实验，哪怕是警察、临床心理导师、国际安全局的工作人员等特殊职业的人，抓谎率也差不多是百分之五十多点——比随机猜测好不了多少。要知道，人类总是朝着对自己有益的方向进化，比如昨天看到报道说现在的女性正在变得越来越漂亮，而男性好像毫无进展（原文：Women are getting more beautiful），原因是显而易见的：由于男女价值取向的差异，漂亮这个优势对女性比对男性更有帮助，漂亮的女性得以有更好的资源并且养育更多的后代。如果高超的抓谎能力真的有益，那么人类应该变得对谎言非常敏感，如果高超的撒谎能力（天生的演员，并且说谎时毫无罪恶感和羞耻感，在医学上被定义为“精神病态人格者”的一种）有益，那么“精神病态人格者”应该越来越多才对，可是如今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很少有人是天生的演员，很少有人是天生的侦探，大家基本还是差不多的笨，互相忽悠。
Ekman对此的第一个解释是，在人类历史进化过程中，无论对优秀的说谎者还是对优秀的抓慌者，都没有准备充足的条件。因为原始社会生产劳动依赖于集体合作，谎言被揭穿的后果很可能是致命的，一旦被孤立，一个人将很难继续生活，而在像沸耳人的那种原始部落中，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加上彼此没有隐秘空间，说谎者机会少、代价高，就不愿意随便说谎，所以谎言少之又少，少不足以为优秀的抓慌者提供更好的生存机会，书中提及L.Cosmides和J.Tooby的研究，结论是人类的演化已经发展出一种倾向，排斥破坏规则者、不奖励欺骗者，所以具有伤害性的欺骗不会高频率的发生。而在现代社会虽然高明的说谎技术可以为人谋利，但是为什么抓谎和说谎水平还是没有相应的突飞猛进呢，Ekman的第二个解释是父母不教给孩子抓谎的方法，因为如果教给他们这些方法，就会让孩子拆穿父母的谎言，让他们想对孩子隐瞒的事变得难以隐瞒（比如5岁的小朋友问自己从何处而来，做父母的自然要开始撒谎）。当然我觉得这个解释说服力有限，第三个解释更加合理，那就是：人们不愿意抓谎，甚至有时，我们是下意识的配合了说谎者，呈现出愿打愿挨的局面，为什么呢，大概人类天生会趋向于寻找让自己舒服的状态，别忘了truth or happiness, never both，显然有时给自己一些幻觉才有利于保持心情的愉悦，比如丈夫对妻子说，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此时做妻子的会全神贯注的注意他表情的变化去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吗？显然正常的反应是欣然接受赞美。如果一个人太过于犀利看到全部真相，显然很多时候会让他/她很不开心，一个凡事求真相的人很可能神经紧张，心情低落，对健康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他还不适当的拆穿了别人的谎言，很可能使别人尴尬、生气，所以高明的抓慌者在生存竞争中很可能得不到太多优势，所以至今我们并未变得更加善于抓谎，与之相对的，高明的说谎者也难以进化出来了，呵呵。
记得当时是在Lie To Me的剧情背景介绍里知道了Ekman，他被译成中文的作品非常有限，简体中文版被三联书店引进，包装相当朴素，完全可以想象这种书在书店的待遇：（倘若有）一定是非常冷门的被放在“社会人文科学”的书区，甚至比世界名著还要冷。当然作为“20世纪最著名的100位心理学家”之一，Ekman的每本书当然可以轻轻松松的摆在书店醒目的畅销书架上或者登上亚马逊销售排行前列——如果书里再多些具有煽动性的语言（鉴定人说谎的××种方式，××分钟让你成为明察秋毫的高手），多给自己带几个高帽子，少一些谨慎细致的理论，多一些所谓的实用技术，加上商业化的花哨书壳（畅销书的典型格式：“美国××联邦、××局首席顾问，本世纪最具有影响力的××专家心血之作，连续××周登上《××时报》、《××周刊》书籍排行第一，全球畅销××××千万本，世界五百强企业团购率第一，××、×××感动推荐”等等），加上媒体的配合（花边新闻、电视杂志访谈、全球巡回签售活动、纪念网站同步推出）——我想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好书，只是学术和商业本是不沾边的两个领域——Ekman的书理论详实，论述细致，定义和注解颇多，毫无夸张和渲染，所以对于一些习惯了看排版夸张、重点突出、图文并茂、简练易懂的商业书籍的人，看这类书可能会觉得枯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