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光阴 虚废的晨昏
梦中又回到了那个院子,狭长的院子,院子尽头妈妈牵着我,说我的手臂被蛇咬伤了,需要打针,我的左臂没有血迹,却疼得厉害,我一点都不想打针,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希望二楼的阳台上出现熟悉的身影,快点将我带回家,可是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出现,我被拖着向前走,向前走,一直走到醒了过来。
记得幼年有一段时间是由外婆独自照顾我的,幼儿园到家的路不长,但是我们走得很慢,跟家里墙上的大钟一样的慢,那真是一段缓慢得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光。
那时傍晚的夕阳清澈得像道道水流,汇成小河,载着我们一老一小的影子流动在那条种了梧桐的路上,记忆中树上的叶子总是从来没有停止过的落下,它们那么安静又那么生动的落下,那片落得那么委屈,这片落得那么轻快,那片落得有点气恼,这片又落得有些悲伤….那些变幻莫测的表情,竟从不重复,把它们连起来,便是一出美丽的话剧,一段动听的旋律,而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毫无知觉的踏过那些落叶,发出嚓嚓的响声,无端打搅了这井然演奏的交响乐,多么的粗鲁,高大的梧桐狡黠地冲我眨眨眼,呵呵,那是只属于我的表演,对吗。
每天晚上都和外婆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那部电视剧,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但我们一点都不厌倦,妈妈因此生了气,说那样会弄坏我的眼睛。临睡前,你总会讲几个故事,白毛女、刘胡兰、草原小姐妹…你反反复复讲了很多遍,我反反复复听了很多遍,但我们一点都不厌倦,连窗外的路灯光都溜进屋里来偷听,着了迷便趴在床边不肯离去,你还对我说,你看你的眼睛,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其实是像我呢。真的吗,我用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把你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只属于我的表情,对吗。
那样日子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但是我们一点都不厌倦,那样的日子悠长宁静,像一张老照片。
后来我长大了,童年时候的梧桐不再显得那么高大了,我去其他城市旅游的时候,看过比那高大得多漂亮得多的梧桐,只是我丢失了树叶的表情,再也没有梧桐愿意为我变魔术了,叶子划着简单的轨道砸在人行道上,萧萧落木哪里值得再让我嘴角划出一道弧线,我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毫无知觉的踏过那些落叶,发出嚓嚓的响声。
后来我长大了,童年时候的故事不再那么动听了,我看了很多书,知道了很多比那曲折得多美丽得多的故事,只是我丢失了你的表情,我再也不喜欢听故事了,临睡前我拉好窗帘,外面的院子黑黑的像没有尽头的通风管道,哪里还有什么路灯,也再也没有人说我的眼睛很像她了。
那天我们又去看你了,爸、妈、我,都在。
记得你生病的时候我总是不能去看你,我说,初三了,学习忙,没有时间经常看望。多么无聊的借口,我却用得堂而皇之。
我堂而皇之的忙着,我一直在忙一直在忙一直在忙,你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你赌气闭上了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是我的眼睛还睁着的啊,你看,现在我们的眼睛一点都不一样了,你是在惩罚我了吗,你看,我的眼睛真的坏掉了,好几天都是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坚持要去和平村吃重庆火锅,我说锅底要特辣的可是我根本不会吃辣子,我的耳环很漂亮可是我的头发已经乱了,我的鞋子很干净可是我没找到和它颜色相配的袜子,我高兴的说这家火锅挺正宗可是早已辣出了眼泪,雨又大了,空气也潮湿了,我的眼睛又坏掉了,我什么都看不清,打碎两只茶杯。父母沉默着,我的悲伤令他们尴尬,是啊都过去三年了,我的宣泄多么的不合时宜,可是我还是记得这些,我总是记得这些,我永远都记得这些,眼泪不停,因为流泪的人不想停。
终于我的表情随着眼前的火锅一起冷掉,可是我不想离开,外面湿漉漉的,我不想弄湿我的鞋,我知道,潮湿令人难以应付。
令人难以应付,可是我早就累坏了,早点回家吧,你看,我都有点困了,坐在车上,我被拖着向前走,向前走,一直走到睡了过去。






